自從我們夫婦倆幾年前看了導演田壯壯的紀錄片《茶馬古道,德拉姆》後,便對雲南怒江峽谷非常嚮往。畢竟,聯合國世界遺產的三江並流區中的兩江 — 金沙江和瀾滄江,都已陸續拜訪過,包括流域中幾個主要的景點 — 梅里雪山、中甸(香格里拉縣)周邊,以及三江並流區申請世界遺產成功的關鍵 — 尼汝村。就剩下對外交通最不便的怒江了。附帶一提,三大江中尚未修建水壩工程的,也只剩下怒江了(環保人士成功向溫家寶陳情,目前工程延宕),紐約時報說怒江是亞洲僅存極少數尚未建設水電大壩的大河。九月底請了幾天假,趕在十一長假的前幾天,避開人潮,終於圓了我們一訪怒江的心願。
我們從昆明一路坐車過去,從晚上 8 點到第二天下午 4 點,十幾個小時連臥帶坐共走了六百多公里,大多是在車中度過的,也算是項新紀錄。大部分的路段都是沿著河谷的九灣十八拐山路,途中還不時有二手煙的伴隨,雖不是個愉快的經驗,但搭乘客運班車要比包小車便宜和安全許多(班車司機路況熟,經驗足)。

圖:著名的怒江第一灣,就在進丙中洛主街的入口處不遠
怒江顧名思義水流湍急,當我們走在江邊時,水聲怒吼不斷,百聞不如一聽一見。除了深和險外,怒江另一獨特的地方是以溜索吊著人和馬匹,快速淩空滑行過河,由於修橋花費太高,許多路段至今仍在使用溜索。本來打算此行要親自一試,但沒碰到機會,只是在車上瞥見,但無法像包車那樣可隨時停車,過去試試。介紹怒江的文獻中總不忘提到像是:峽谷總長六百多公里,平均深度超過美國科羅拉多大峽谷等云云。其實如果通過兩個小故事來講述,會生動許多。兩件事都發生在二戰抗日期間,一是美國飛虎隊許多飛行員為了躲避日軍的炮火,只好選擇沿著狹窄的怒江河谷,在兩山間低空蜿蜒,好幾架飛機因而撞山失事。有村民將飛機殘骸分塊運下山,而有了今天在片馬的博物館。另一個故事是,國民黨緬甸遠征軍一個師的部隊從緬甸撤退時,遇到怒江回不去,當地傈僳族、怒族等少數民族村民,連夜用竹篾編織了十幾根溜索,讓六千多人順利渡江,此後便有了這則「一根溜索一日度過千軍萬馬的傳奇故事」。除此之外,千百年來當地少數民族世世代代在陡峭的峽谷山壁上種植農作物(主要為玉米),也是當地的特色,有些田地的傾斜度甚至達六十度!充分體現了人類如何克服大自然的局限,進而與之和諧相處的精神。
《德拉姆》片中記錄的重點,放在從雲南怒江流域北端的丙中洛,到西藏察隅縣察瓦龍之間的一小段路。丙中洛附近風景優美,怒江州的許多人堅信此處才真正是《失去的地平線》書中描寫的香格里拉,儘管鄰居迪慶州的中甸縣幾年前為了觀光,成功地搶下了「香格里拉」的頭銜,並改名成功。近幾年來中甸的觀光業迅速發展,讓丙中洛看了也躍躍欲試,修築怒江第一灣看台之餘,還不忘向遊客收取入鄉費¥50 元,並積極申請成立國家公園。
原來是古代馬幫運送普洱茶等貨物到西藏和印度的茶馬古道,如今也走入了歷史的灰燼,想到便不免有幾分感傷,悔恨去的太晚。在《德》片拍攝期間(當時正值 SARS 在台北和北京等地肆虐,而當地也有所管制,拍攝工作險些受阻),這條丙察公路就已經開始修建,但幾年後的今日,離完工至少尚有幾個月的時間,路坑坑巴巴非常爛,只有吉普車和大卡車能走。有人說明天春節就能修好,有人認為沒那麼快,許多當地人期盼它儘快完成,用觀光來提振貧窮的農業經濟。


丙中洛附近的茶馬古道,現在就只剩下進入五里村的這段從岩壁鑿開的小路了。
丙察公路沿線最美的兩個村子,一是五里村(我們沒進去),一是秋那桶。怒江峽谷在早上的時候,常雲霧繚繞,襯托著蒼翠高山岩壁,頗有黃山、張家界的感覺。我們在秋那桶住了兩個晚上。要進秋那桶,得從公路旁的小路再往上走一小時。這條進村唯一的土路,已在半多年前被土石流沖壞了,何時能修復沒人知道,本來摩托車、吉普車是可以進出的,現在除了徒步,沒有其他選擇。
我們住的是村中唯一的民宿,余家。小余(余貴生)綽號阿白,在網上有點名氣,父親老余(余新民、余老師)則更有名,是《德》片中丁大媽的親戚,也是當地的護林員。
本打算在秋那桶只待一晚的,但很有緣地恰好遇到一隊林業局的公務員,上山處理盜林,也住余家,又碰上余家殺豬,林務局的朋友熱情地希望我們多留一天,走的時候可以搭他們的便車(他們的吉普車停在山下進村路口),送我們到丙中洛,此外,還遇到一位千里獨行、在廣州工作的福建驢友,恰巧也是 IT 界的朋友。和他們聊了很多,收穫不少,臨走那天還去了一趟附近的原始森林。雖然因時間關係,只走到了原始林的邊緣,但最後在筆直的松樹上喜見去年在尼汝第一次見到的「樹鬍鬚」– 它的特性果真像尼汝小張所言:這種垂吊在松樹上的絨毛寄生植物,只有在空氣完全沒有污染的地方,才能生存,是空氣品質監測的自然儀器。就算是到了秋那桶這般原始的村落,也只有在離開人居住的區域一段相當距離後,它才肯出現,顯示人類對空氣的污染,真是無所不在。
余家是我們到過的少數民族人家中,牲畜最齊全的,一個院子裏,狗、貓、雞、鴨、豬、牛、馬、羊全都有。這點我們覺得非常有意思,因為胭脂虎從小對動物特別有感情。第一天晚上睡的房間下方,就是馬廄(當地人房子都是一層養牲畜,二層住人);而第二個晚上住的那間的底下,就是豬圈。儘管如此,房間裏並無異味,余家弄得很乾淨,床褥間絲毫沒有藏民家習以為常的跳蚤蝨子,人睡的床墊材料,和家畜的床墊一樣,用的是幹的玉米葉,舒適度不見得輸給彈簧床。

秋那桶全村多為怒族,也有藏族(如余家)和獨龍族等民族。除了三戶人家之外,全都篤信天主教(歸功於一百年前左右歐洲傳教士的努力)。除了天主教堂外,丙中洛一代還有信奉基督教、藏傳佛教,甚至中原佛教的居民。多民族多宗教和平相處,也是當地一大魅力所在。我們參加了他們週六晚和周日白天的禮拜活動。融入少數民族曲調,男女對吟的天主教儀式,非常具有震撼力。在自行假設的簡陋水力發電機所帶來的昏暗燈光下,信徒們一遍又一遍地下跪在低矮、堅硬的長樹幹「板凳」上,教堂的簡陋,只是易發地凸顯他們的虔誠。不禁想起 Mark Cohn 的 1991 年名曲 “Walking in Memphis” — 曲中唱到,在悠揚動人的 gospel 靈魂樂聲中,歌手問他:「孩子,你是基督徒嗎」他回答:「今天晚上我是!」
離開秋那桶回丙中洛的那天,九月三十日星期日。我們頭一回上警車,而且還是用擠的 — 林業局的朋友算是森林員警,七個人塞進一輛小型的北京吉普,一個小時的顛簸後,很快地回到十公里之遙的丙中洛 — 他們真是非常熱情,留我們多住一晚,搭他們的便車,還直說「不擠、不擠,這車本來就可以坐七個人… 」。傍晚告別了他們,回客棧稍作休息,沒想到出來吃晚飯,隨便挑一家餐館,竟又遇上他們,還讓他們請客,…。明天開始七天,丙中洛城裏的客棧就要集體漲價一倍,我們很慶幸地躲過,一早便要離開,更高興的是,躲開了十一開始湧入丙鄉的人潮。
在這趟短短幾天的行程中,還發生了更多寫不完的經歷和巧合。這種人與人的緣分和感情,還有近距離觀察和體驗當地人的生活,應該是背包客旅行最大的魅力所在吧!拉裡拉雜寫了一堆,其他就讓 Flickr 上的照片去說吧!